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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港70載~從1956年4月26日說起

2026 年 4 月 11 日·5.8k 字·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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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部:登港七十載~ 我的一生一年

前言

今年2026年,是值得我永遠紀念的兩大年份:伯父曹耀先生誕辰一百二十週年,以及我登陸香港七十週年。這兩件大事,共同築起了我這一生,一個燦爛而無悔的人生。而在這兩段珍貴歲月裡,最讓我緬懷不已的,便是曹耀先生,亦是我人生路上的良師與榜樣。

  我跟父親乘搭的班機扺達啟德機場 

離開菲律賓的那一天——1956年4月26日

菲律賓,多島、多山、多椰林、多陽光,更多的是田疇。

1956年四月廿六日,一個七歲孩童如常赤腳在田溪邊,和一群孩童捕捉蝌蚪時,遠方傳來呼叫我名字的聲音,響遍田野。這是我一生最後一次聽到家人以菲語呼我,更是田疇最後一次響著我的名字。

母親給我邊洗去腳上和手上的泥濘,一邊向我滿耳叮嚀,而父親卻一語不言,很不耐煩地候著。我懵然給打扮著,室內瀰漫不安。兄弟比我更莫名其妙的目光,母親不停且憂心的叮嚀,父親憂心忡忡地盯著衡量著,全聚焦在我。

縱橫田疇和荒林的赤足,很不自然地套入新鞋子裡,和身穿光鮮衣裳。父親就攜著我隻粗厚小手,和令我討厭打扮,往一處陌生地——機場,和更陌生的一片天地——香港,去展開另頁人生。

我首次登機,既興奮且緊張。廣闊平原上孩童玩樂歡笑常給天空巨響鎮著,齊用最羨慕仰視過的,美夢首向我實現。我對機內每樣設備皆感新奇和興趣,嘗試觸摸可接觸到的東西,身體不停挪動。當一切都被止著時,乘客肅靜屏息。巨響挾持急速滑行,向東北,衝上雲霄。然後每條緯線狠狠的切割過來,斷我鄉土、菲語、童伴、至親、家園、果樹、椰林和永遠在手和腳上之泥濘。降落在大都會——香港。

飛行與抵達

今年,是1956年4月26日我登陸香港的第七十個年頭。回望當日,七歲的我跟隨生父曹臻,從出生地Molo村落(摩洛村)[1]出發,搭乘San Juan號輪船(聖胡安號)[2]前往呂宋(呂宋)[3]馬尼拉(馬尼拉),再轉乘PI-C342航班[4],飛向一個我完全陌生的城市——香港(香港)。

飛機上,我貼著小小的窗口往外望,雲層綿延無際,像一場不真實的夢。腦海中閃過家鄉椰林嬉戲、在池塘邊捉泥鰍的歡快時光,卻也隱隱覺得,自己正與過去悄悄告別。Rose老師(羅絲老師)的身影、兄弟的笑聲、故鄉的陽光,好像都隨著飛行慢慢變遠。直到安頓在座位上,我才驚覺,這段旅程,將要改寫我整整一生。

生父曹臻神色嚴肅地向我交代一切:我要過繼[5]給伯父曹耀,他只陪我兩週,便會獨自返回菲律賓。七歲的我懵然不知命運已轉彎,只覺得飛行的兩小時漫長又輕飄,對未來的風雨,一無所知。

飛機緩緩降落啟德機場(啟德機場)[6],一踏出機艙,香港便撲面而來。高樓依山層疊,維多利亞港(維多利亞港)波光閃動,街道招牌林立、車水馬龍,人聲與車聲交織成獨特的城市節奏。不同於家鄉的寧靜樸素,這座城市熱鬧、擁擠、充滿生機,也讓人莫名心安。前來迎接我們的,有伯父的二女兒曹倩、姑媽,還有一位身材結實、樣貌敦厚、舉止沉穩的男子——司機劉東。



  
當年太子道的著名地標

劉東原籍廣東中山翠微村,戰後隨移民潮來港,早年在洋人家庭任西廚,後入曹家服務長達五十年。他駕駛技術穩重,熟心打理西德奧普房車(Opel,歐寶)[7],家裡水電維修、園藝栽種、細小修補樣樣精通,是全家離不開的「萬能老倌」[8]。他話不多,卻眼明心細,見我初到異地膽怯不安,主動提行李、緩聲安撫,一路照顧周到,讓我慌亂的心漸漸平靜。

在我來港的首十年,劉東不只是司機,更是我童年最溫暖的親密導師,用樸實無華的行動,留下許多讓我感念一生的故事。他知道我遠離親人、思鄉難眠,常常在閒暇時陪我說話,教我香港的風俗習慣與做人道理,填補了我不在父母身邊的空缺。最難忘的是,他見我悶悶不樂,特意買來十幾隻蠶寶寶[9]送我,手把手教我餵桑葉、清理蠶糞、照料蠶繭。在他細心指點下,小小蠶蟲不斷成長,最終繁衍至數百隻。那段觀察生命蛻變的時光,不僅充滿童趣,更撫平了我內心的孤獨,讓我在異乡第一次感受到踏實的溫暖。

他更帶我認識生活與自然,教我許多實用又樸實的知識。記得後院種植番茄,他便細心教我如何留尿液施肥,講解怎樣妥善儲存、稀釋運用,既環保又能讓蔬果長得茂盛碩大。在他的帶領下,我學會觀察植物生長,懂得萬物相生相養的道理,也從這些瑣碎卻真實的勞動裡,體會到踏實生活的樂趣。他雖只是司機,卻待我如親人,在我最無依無靠的童年裡,用溫厚與陪伴,撐起了我在香港的整個少年時光。

當時家中兩位堂姐,更是我眼中的驕傲。大姐曹幗就讀拔萃女子中學[10],二姐就讀瑪利諾書院[11],皆是香港頂尖名校。她們學業優異、舉止端莊,先後於1957年及1958年登上美國總統號客輪(威爾遜總統號)[12]遠赴美國深造。大姐進入奧克拉荷馬浸會大學(OBU)[13],二姐就讀衛斯理女子學院(Wellesley)[14],兩所皆是美國享負盛名的學府,一時成為家裡的光榮。也正因如此,伯父曹耀與姑母時常以此勉勵我,督促我勤力向學,以兩位姐姐為榜樣,將來也要爭氣上進、學有所成。這份來自家長的殷切期望,也成為我在香港求學路上重要的動力。

車子穿過鬧市,平穩駛往太子道277號[15]。窗外的香港繁華匆忙,可我心裡卻因為劉東的照顧、伯父的關愛與家人的期盼,不再感到漂泊。

我的第一張照片(1958年)

我9歲時用Brownie 在天台的第一張照片

本人於九歲時(1958年)第一次拍的照片,從太子道277號[15]天台拍下,用Kodak Brownie 120黑白菲林(柯達布朗尼120黑白菲林) [16]。下方可見我曾就讀的瑞芳幼稚園[17],其旁是咖啡屋(Coffee House),對面正是窩打老道與太子道交界之樓房,面對聖德肋撒天主堂[18]。

我的 Kodak Brownie

這張照片雖然簡單,卻記錄了我在香港安定下來後的一個生活片段——一個與菲律賓田疇截然不同的世界。,




後來的歲月——工程島水牢事件

然而命運的波折並未就此停止。十六年後,1972年,我才驚悉自己在香港一直屬非法逾期居留。為了更正身份,我牽扯進與菲律賓政府的糾葛,更經歷了終生難忘的「工程島水牢事件」[19]。當時馬可斯(費迪南德·馬可斯)[20]實施軍法統治,我因生父曹臻與菲政府的矛盾被扣押二十天,地點是馬尼拉灣的工程島拘留中心,飽受驚嚇與委屈。大門上兩邊華人寫上對聯 [水牢鐵門不時開,有理無錢莫想飛]那段日子辛酸難忍,但每當想起香港有我的家、有視我如己出的伯父曹耀、有始終照顧我的劉東,心裡便多了一份支撐與堅持。

七十年光陰匆匆而過。當年那個惶恐不安的七歲孩童,如今已在香港度過大半人生。香港從一個陌生的落脚地,慢慢變成我的根、我的家。它見過我的漂泊、無助與跌撞,也包容我的成長、堅強與歸屬。劉東數十年如一日的溫情、堂姐的榜樣、伯父曹耀的養育之恩、生父曹臻的當年抉擇,連同這座城市的一磚一瓦、一街一巷,都深深鐫刻在我的生命裡。

回望1956年4月26日那一天,飛機降落的不只是香港,更是我一生的起點。這座城市收留了我、溫暖了我、成就了我。七十年風雲變幻,世事滄桑,唯有人情與記憶長留心間。香港早已不是他鄉,而是我此生安身立命、永難捨棄的故園;而伯父曹耀先生的恩情與教誨,更伴我一生,讓我擁有這段燦爛無悔的人生。

我六十多年來離菲到港後那一段際遇和難忘的故事,好比一部寫實電影的情節,不遜羅啟銳[21]執導的《歲月神偷》[22]。



註釋(第一部)

[1] 摩洛村(Molo Village) – 菲律賓村莊,可能位於班乃島伊洛伊洛省,以歷史悠久的摩洛教堂和中菲混血社區聞名。

[2] 聖胡安號(S.S. San Juan) – 二十世紀中葉菲律賓島際航線的客輪。

[3] 呂宋(Luzon) – 菲律賓最大、人口最多的島嶼,首都馬尼拉位於此。

[4] PI-C342航班 – 1950年代菲律賓商業航班編號

[5] 過繼 – 中國傳統習俗,將男子(通常為姪子)過繼給無子嗣的親屬以延續香火和祭祀。

[6] 啟德機場 – 香港1925年至1998年的國際機場,以飛機需低空穿越密集住宅區的驚險進場路線聞名。

[7] 歐寶(Opel) – 德國汽車品牌;戰後香港,進口歐洲車如歐寶是富裕的象徵。

[8] 萬能老倌 – 粵語詞,指什麼都會做的多面手或勤雜工。

[9] 蠶寶寶 – 對蠶的暱稱。

[10] 拔萃女子中學(Diocesan Girls’ School) – 香港頂尖中學,創立於1860年,以學術卓越著稱。

[11] 瑪利諾書院(Maryknoll School) – 現稱瑪利諾修院學校,九龍頂尖天主教女校,1925年由瑪利諾外方傳教會創立。

[12] 威爾遜總統號(S.S. President Wilson) – 美國總統輪船公司的客輪,1948年建成,用於橫跨太平洋航線至1970年代。

[13] 奧克拉荷馬浸會大學(OBU) – 位於奧克拉荷馬州肖尼的私立基督教大學,1910年創立。

[14] 衛斯理女子學院(Wellesley College) – 麻薩諸塞州頂尖女子文理學院,1870年創立。

[15] 太子道277號 – 香港九龍著名地址,太子道為主要幹道。

[16] 柯達布朗尼120黑白菲林(Kodak Brownie 120) – 柯達公司1900年推出的簡易盒式相機。「120」指底片格式。1950至1970年代廣泛用於業餘攝影。

[17] 瑞芳幼稚園 – 香港九龍一所幼稚園,作者曾就讀。

[18] 聖德肋撒天主堂(St. Teresa’s Church) – 香港九龍太子道著名天主教堂,1932年建成。

[19] 工程島水牢事件 – 1972年作者因在香港非法逾期居留及生父與馬可斯政權的矛盾,在馬尼拉灣工程島拘留中心被扣押二十天。該設施設有水牢(部分浸水的囚室),此事成為作者終生難忘的創傷。

[20] 費迪南德·馬可斯(Ferdinand Marcos) – 菲律賓前總統(1965–1986),1972年宣布軍法統治。

[21] 羅啟銳(Alex Law) – 香港導演、編劇、製片人(1952–2022),作品包括《歲月神偷》(2010)、《畫皮》(1993)等。

[22] 《歲月神偷》(Echoes of the Rainbow) – 2010年羅啟銳執導的香港電影,背景為1960年代香港,描寫基層家庭的奮鬥與堅韌,曾獲柏林影展水晶熊獎。


第二部:買紙

作者:曹家道

在我這輩人從南洋[23]、從四邑僑鄉[23]來到海外的記憶裡,「買紙」[24]二字,重得能壓住一整段滄桑歲月。它不是尋常的紙張買賣,而是在美國排華年代裡,無數華人為求一線生機、為闖蕩金山[25]所走的一條無奈之路,也是我從小聽長輩敘說、深深烙印在心的僑鄉往事。

台山[26]向來被稱為「中國第一僑鄉」,旅居海外的鄉親人數,甚至比家鄉本土還要多。當年加州淘金熱的消息傳回粵南,無數台山人懷著金山夢,離鄉別井,遠渡重洋。華工們以血汗開礦、修築橫貫大陸的鐵路,為美國西部開發立下汗馬功勞,可迎來的卻是1882年的《排華法案》[27],從此華人被擋在美國國門之外,正常移民之路徹底斷絕。

唯有在美國出生的華裔公民,不受此法限制,還能為在海外所生的子女申請來美。1906年舊金山大地震與大火,燒毀了大量市政出生檔案,許多早已在美立足的華人,便趁此機會登記自己在中國有子女,哪怕這些子女根本不存在。於是,一條地下移民之路應運而生——家鄉的人花錢購買這些虛構的名額,以「公民之子」的名義入境,這就是僑鄉人口中代代相傳的「買紙」,而這些憑藉文件、毫無血緣的「兒子」,便是「紙兒子」。

買紙從來不是一張紙那麼簡單。為了防範造假,美國移民當局在工程島拘留中心[28](華人移民對舊金山灣天使島的俗稱)設立拘留所,對每一位新入境者嚴加盤問。買紙之人,必須死記硬背一份詳細的「口供紙」[29],從虛構家庭的族譜、祠堂位置、村頭大樹,到鄰居姓氏、房間格局,都要背得一字不差。稍有閃失,便可能被關押數月、數年,甚至直接遣返。那座孤懸海上的工程島拘留中心,記下了一代華人移民的心酸與委屈。

據後世統計,當年進入美國的十多萬華裔移民中,有八成都是以「紙兒子」「紙女兒」的身份而來。而這條路,長期以來幾乎被台山人壟斷,也正因如此,台山話一度成為紐約唐人街的通用語言,成為老一輩華人在異鄉相認的鄉音。

這股買紙風氣延續了半個世紀,甚至出現像許炳濟那樣被稱為「假爸大王」[30]的人,數十年間以紙兒子的方式,將家鄉數百名鄉親帶到美國,讓原本熱鬧的村莊幾乎成為空村。直到1958年此事曝光,美國當局推出坦白赦免計劃,橫跨半世紀的買紙歷史才終於畫上句點。

我雖生於菲律賓、長於香港,卻常在長輩的敘說中聽到這段往事。買紙的代價,不僅是金錢,更是一輩子的隱姓埋名,是無數家庭的骨肉分離。就像後來我聽聞的陳鴻偉先生,父親當年買紙來美,縱然是二戰老兵,也因身份造假,無法與妻兒團聚,父子二人分隔數十載,直到年近三十才終於相認。

一張薄薄的紙,承載的是求生的艱難、離別的痛苦,也是華人在異鄉困境中掙扎、頑強扎根的印記。「買紙」早已成為歷史,但那段滄桑歲月,永遠留在我們這一代僑鄉後人的記憶深處,提醒著我們,今日的安穩來之不易。


註釋(第二部)

[23] 南洋/四邑僑鄉 – 「南洋」指東南亞。「四邑」指廣東台山、開平、新會、恩平四縣,是中國最著名的僑鄉。

[24] 買紙 – 美國排華年代,華人購買虛假身份文件以「紙兒子」身份移民美國的做法。

[25] 金山 – 華人對加州(後泛指美國)的稱呼,源自淘金熱。

[26] 台山 – 廣東縣級市,被稱為「中國第一僑鄉」。台山話曾是早期美國唐人街的通用語言。

[27] 排華法案(1882年) – 美國首部明確禁止特定種族移民的法律,直至1943年才被廢除。

[28] 工程島拘留中心 – 華人移民對舊金山灣天使島的俗稱。1910年至1940年間,美國在此設移民拘留所,數千名華人遭嚴厲盤問和關押。注意:此處與第一篇文章中馬尼拉灣的工程島拘留中心不是同一地點。

[29] 口供紙 – 買紙者須死記硬背的虛構家庭細節劇本,用以通過移民盤問。

[30] 假爸大王 – 許炳濟的綽號,他數十年間販賣紙兒子名額,將數百鄉親帶到美國,1958年東窗事發。